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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農場》——索尼婭·法樂琪 二

當納德將動物吊掛起來移除內臟時,我注意到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動物內臟都被膿腫包履,而膿腫里滿溢的膿水正不斷滲透出來。肝臟通常是最嚴重的器官,看起來就像是一塊烏黑的平地上布滿噴發的火山。脾臟與小腸也很嚴重,上面履蓋着濃稠欲滴的白色和黃色膿水。然而,即便是這些滲出濃液的內勝,也會被丟進回收桶里,之後成爲農場動物的飼料。以牛來說,膿腫的形成是由於飲食中有過量的玉米,因爲牛的瘤胃還沒有進化到足以消化玉米。至於綿羊和山羊,膿腫的成因尚未經過充分研究,不過應該也是類似的問題。

當這些不健康的身體部位成爲其他動物的飼料之後,其他動物的健康會受到什麼影響?我既有的知識不足以想象、推敲。更讓我無法想象的是,當這些農場動物最終成爲人類的食物時,人們的健康又會受到什麼影響?然而,我想如此錯綜複雜又充斥着疾病的食物鏈,勢必會造成一些問題。也許人們自己不會吃到這些膿腫,但還是有可能會吃到身上有着這些及腫的動物,還有以這些膿腫爲飼料的其他動物。

「我要去系留區抽煙休息一下。」納德說道。

在系留區里,納德告訴我更多關於他的事,而他也展示給我看,先從雙手開始。他的左手戴了一副綠色手套,手套外罩着一層鋼絲網格,保護他的手不會被刀子弄傷。他脫下手套,表情痛苦地伸展着手指。「我的左手有腕隧道症候羣的毛病。」他說道。他的右手腕上戴了一個鋼製手鐲固定關節,因爲他揮了大半輩子的刀,擡了大半輩子的動物,手腕關節已經鬆弛不堪了。納德的雙手,從手腕到手指,從手心到手背,交錯着一整片傷疤。

大多數的產業都已經隨着時間演進而變得相對安全,然而屠宰業卻變得愈來愈危險。在所有的產業里,屠宰工人的受傷率、疾病率是數一數二的高。通常人們之所以會進入屠宰業,是因爲他們找不到其他工作,但屠宰業卻也讓他們無法再從事其他工作。15% 到 30% 的屠宰工人受到各式各樣的傷病折磨,包括割傷、扭傷、摔倒、骨折、肌肉骨骼失調、背痛、疝氣、毀容、燒燙傷、腕隧道症候羣、斷指、斷肢、截肢、心理創傷等。

如今,半數的美國屠宰場僱用的工人不超過 10 位,就像黑水屠宰場一樣,另外有四分之一的屠宰場僱用 10 到 40 名員工。然而,在美國也有上百間屠宰場僱用超過 500 位工人,有的甚至僱用超過 1000 人。這些規模龐大的屠宰場供應全美絕大多數肉品。

如今在美國的 8 萬名屠宰和肉品包裝工人中,有將近 40% 都是墨西哥商,而且其中有不少是非法移民,確切的數字不詳。令人驚訝的是, 美國 80% 的屠宰工人都沒有高中學歷,而他們的平均薪資是每小時 11 美元,和他們目常工作的危險相比,這個數字完全不對等。

「屠宰工人每天都暴露在噪音、危險機械及高溫或低溫之中,」美國勞工統計局(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)指出,「整天擡舉沉重的肉塊,以及重複性地進行切割,這些都讓屠宰工作造成身體的負擔……此外,肉品處理工廠里的地板通常很滑,因此時常導致工人跌倒……在多數的肉品處理工廠里,工作條件往往十分惡劣、不理想,並且造成身體的負擔,這些都使得屠宰業的離職率居高不下。」

納德從事屠宰業工作有 16 年之久,算得上是稀有動物。大多數的屠宰工人面臨低薪、超時工作、遍體鱗傷等問題,都做不到一年, 甚至還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工作的第一個月就辭職了。

納德的全身上下充滿各式各樣的病痛,但是他的精神狀態甚至比身體問題還要糟糕。「我吃很多種藥,」他一邊說着,一邊指着他的頭,「如果我不吃藥的話,狀況就會變得很糟,但是因爲吃藥的關係, 我不能開車。我有麻痹精神分裂症,而且我也在吃抗精神病藥物,是精神科醫生開給我的。我一個月要去看一次精神科醫生,另外每個月也要去找一次緩刑監督官。」

我不敢進一步詢問納德爲什麼會被判處緩刑。

「抗精神病藥物讓我每天晚上都很想睡覺,7 點藥效就會開始發作,我都說這些是我的昏迷藥。我還有在吃其他的藥物,有抗情緒欺負的藥,還有抗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藥。我之前曾經可卡因成癮,現在沒有了,不過我 16 歲輟學時加入幫派,就開始吸食古柯鹼……因爲精神問題的關係,我有身心障礙保險。」

我不曉得該說什麼,我從來沒碰過一個有這人麼多心理問題的人。

「身心障礙保險可以幫助我養活自己,」納德繼續說道,「但是還不夠,它只能讓我買得起食物,所以我只好繼續工作,即使我其實不應該工作。如果有人檢舉我在這裡工作就糟糕了,我會失業……我覺得自己的這些問題都是屠宰工作造成的,我的工作太暴力了。一整天都在對着動物大吼大叫,把它們推來推去,最後再殺了它們,這不是很好的感覺。但是,我沒辦法換工作,也不會其他工作……我剛開始從事屠宰時,晚上都會做一大堆惡夢。」

今人難過的是,納德的經歷正是屠宰業的最佳寫照。有好幾份研究都證實,屠宰工作會導致心理創傷,進而造成藥物濫用與犯罪行爲,而屠宰工人內心的崩潰也會演變成人際關係上的分崩離析。一份 2009 年的研究發現,除了地方上的暴力犯罪件數以外,「屠宰工作也會顯著影響強暴案件和其他六種犯罪行爲的案件數目。」2004 年出版的《屠宰場的憂鬱》(Slaughterhouse Blues)一書也發現,美國堪薩斯州的某個郡內,在兩間屠宰場開張營運的五年內,孩童受虐案件就增加到原本的 3 倍,而暴力犯罪事件也增加了 1.3 倍,其他擁有大型屠宰場的郡也呈現出類似的前後明顯對比。

納德除了屠宰以外,什麼工作也不會,他屠宰動物之際,同時也是在緩慢地屠殺自己,流儘自己一點一滴的鮮血,仿佛他手裡的屠刀也揮向自己。他每天都走在生死一線的鋼索上,走在理智與瘋癲的邊緣。我爲他感到難過,也爲他感到憤怒。從戰場上退役的士兵享有福利,而屠宰工人不也應該享受這些福利嗎?他們的工作現場不也是戰場?屠宰區里不也是日復一日的戰役,永遠消流着鮮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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